气郁伤身,火大殒命(谈周瑜之死)

气郁伤身,火大殒命(谈周瑜之死)

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中讲道:“独照之匠,窥意象而运斤,此盖驭文之首术,谋篇之大端。”道出了意象运用在文学创作中驭思行文时所起的创造性作用。鲁迅也曾说过:“写小说,说到底,就是写人物。小说艺术的精髓就是创造人物的艺术。”指出了人物形象在小说中起到的极为重要的作用。文学作品的意象和人的情志之间从思维方式角度看有内在的联系。本文以《三国演义》中的周瑜为例,将中医里情志致病与小说人物境遇结合,解析周瑜是如何一步步被“气死”,从中医辨证角度探析周瑜的人物形象。

心胸狭窄,气郁易惊
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四回写道:周瑜谢出,暗忖曰:“孔明早已料着吴侯之心。其计画又高我一头。久必为江东之患,不如杀之。乃令人连夜请鲁肃入帐,言欲杀孔明之事。肃曰:“不可。今操贼未破,先杀贤士,是自去其助也。”瑜曰:“此人助刘备,必为江东之患。”本段描写的是,周瑜见诸葛亮才能在自己之上便心生嫉妒,萌生杀意,可见其眼中不能容人,实为心胸狭窄的表现。肝主疏泄,让人豁达。气郁之人,遇小事也很难释怀。周瑜心胸狭窄,实有气郁之象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九回写道:岸上丁奉唤徐盛船近岸,言曰:“诸葛亮神机妙算,人不可及。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,汝知他当阳长坂时否?吾等只索回报便了。”于是二人回见周瑜,言孔明预先约赵云迎接去了。周瑜大惊曰:“此人如此多谋,使我晓夜不安矣!”在这一段里,周瑜气郁之象,体现在情绪紧张、易受惊吓这一方面。丁奉汇报“诸葛亮神机妙算,人不可及”,本无可厚非,却让周瑜大惊,“晓夜不安”。气郁与易惊交互影响周瑜,已暗示其结局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九还回写道:将近三更时分,忽听风声响,旗幡转动。瑜出帐看时,旗脚竟飘西北。霎时间东南风大起,瑜骇然曰:“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法、鬼神不测之术!若留此人,乃东吴祸根也。及早杀却,免生他日之忧。”本段中,东南风大起,本应为周瑜求之不得的好事,却让周瑜骇然,并怀疑和嫉妒孔明,认为他是“东吴祸根”。

《三国演义》一书中,关于周瑜遇急事反应的描写多为惊骇之神色。《素问·金匮真言论》中有关于肝病“其病发惊骇”的记载,《中医名词词典》也写道:“肝为风木之脏,风木多震动,故而肝病易惊。”因此,气郁之人,遇不测之事,常表现为惊恐之象。

肝气不舒,气郁化火
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五回写道: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。瑜怒曰:“何欺我不能陆战耶!不用他去!我自引一万马军,往聚铁山断操粮道。”肃又将此言告孔明。孔明笑曰:“公瑾令吾断粮者,实欲使曹操杀吾耳。吾故以片言戏之,公瑾便容纳不下。目今用人之际,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,则功可成;如各相谋害,大事休矣。操贼多谋,他平生惯断人粮道,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?公瑾若去,必为所擒。今只当先决水战,挫动北军锐气,别寻妙计破之。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。”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,备述孔明之言。瑜摇首顿足曰:“此人见识胜吾十倍,今不除之,后必为我国之祸!”诸葛亮豁达开朗,谈笑风生,说周瑜长于水战,本是事实,也是后来打败曹操的主要战术手段。反观周瑜,先是怒,接着又“摇首顿足”,周瑜肝郁化火之象逐渐显示出来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五回写道: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。瑜唤入。使者呈上书看时,封面上判云:“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。”瑜大怒,更不开看,将书扯碎,掷于地下,喝斩来使。肃曰:“两国相争,不斩来使。瑜曰:“斩使以示威!”遂斩使者,将首级付从人持回。从中医“望”诊看来,周瑜的神态和肢体动作,均为气郁化火之象。周瑜仅仅因为看到了曹操书信封面上的“汉大丞相”几个字便“大怒”,而“更不拆看”进一步表达了他的愤怒,“扯碎”“掷地”“喝斩来使”等一系列过激且失去理智的行为则是在重重地宣泄这种愤怒。通过对周瑜这一系列“过激”行为的刻画,我们可以看出周瑜气量狭小,性情暴躁易怒,肝火上炎之象已有明证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六回写道:孔明嘱曰:“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。恐公瑾心怀妒忌,又要寻事害亮。”鲁肃应诺而去,回见周瑜,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。瑜大惊曰:“此人决不可留!吾决意斩之!”肃劝曰:“若杀孔明,却被曹操笑也。”瑜曰:“吾自有公道斩之,教他死而无怨。”在本段中,孔明有意激怒周瑜,周瑜嫉妒、惊恐、愤怒,心中五味杂陈,情绪逐步演化,对诸葛亮的愤怒之情已经到了明确表示“此人决不可留!吾决意斩之”的地步,出现了气郁化火为主的病态之象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五十一回写道: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:“何处鼓噪呐喊?”众将曰:“军中教演士卒。”瑜怒曰:“何欺我也!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辱骂。程德谋既同掌兵权,何故坐视?”遂命人请程普入帐问之。普曰:“吾见公瑾病疮,医者言勿触怒,故曹兵搦战,不敢报知。”瑜曰:“公等不战,主意若何?”普曰:“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。待公箭疮平复,再作区处。”瑜听罢,于床上奋然跃起曰:“大丈夫既食君禄,当死于战场,以马革裹尸还,幸也!岂可为我一人,而废国家大事乎?”言讫,即披甲上马。本段写道,周瑜箭伤在身,本当“箭疮平复,再作区处”,但周瑜没有经得起曹仁大军的激怒,先是怒而责问程普诸将,听完程普汇报,又怒火中烧,“于床上奋然跃起”,认为大丈夫“马革裹尸还”为幸事,显然周瑜既失去了军中主帅的理智,也对肝郁化火完全失去了自我的调控,从而导致下一步的木火刑金,迫血妄行之象。

木火刑金,迫血妄行

《三国演义》第五十一回写道: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,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,扬鞭大骂曰:“周瑜孺子,料必横夭,再不敢正觑我兵!”骂犹未绝,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:“曹仁匹夫!见周郎否!”曹军看见,尽皆惊骇。曹仁回顾众将曰:“可大骂之!”众军厉声大骂。周瑜大怒,使潘璋出战。未及交锋,周瑜忽大叫一声,口中喷血。坠于马下。胁肋为肝经循行部位,又为肺之分野。本段中,箭射中周瑜左肋,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周瑜的肝郁化火。周瑜中毒箭后,医者已预料“若怒气冲激,其疮复发”。周瑜在曹军的厉声大骂中果然肝火上炎,木火刑金,迫血妄行,表现出口中喷血之象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五十六回写道:只见一人打着令字旗,于马前报说:“探得四路军马,一齐杀到:关某从江陵杀来,张飞从秭归杀来,黄忠从公安杀来,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,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。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,皆言要捉周瑜。”瑜马上大叫一声,箭疮复裂,坠于马下。本段中,周瑜想出名为“过道荆州”实则“攻取荆州”一计,自以为是,却被诸葛亮识破,并被关羽、张飞、黄忠、魏延围攻,“皆言要捉周瑜”,周瑜又一次陷入惊恐与愤怒,气急败坏,“大叫一声,箭疮复裂”,此为木火刑金再次加重之象。

血菀于上,气厥身亡

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八回写道:忽见曹军寨中,被风吹折中央黄旗,飘入江中。瑜大笑曰:“此不祥之兆也!”正观之际,忽狂风大作,江中波涛拍岸。一阵风过,刮起旗角于周瑜脸上拂过。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,大叫一声,往后便倒,口吐鲜血。诸将急救起时,却早不省人事。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讲道:“大怒则形气绝,而血菀于上,使人薄厥。”本段写道,周瑜在箭伤之前,已有吐血和晕厥病史。怒气伤肝,肝火亢盛则会灼伤血络,大怒则会使肝气上逆,气血上攻,从而导致周瑜出现吐血昏厥之象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五十二回写道:却说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,又闻他袭了荆襄,如何不气?气伤箭疮,半晌方苏,众将再三劝解。瑜曰:“若不杀诸葛村夫,怎息我心中怨气!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,定要夺还东吴。”战事不利本为兵家常事,但周瑜身受箭伤不重视情志调适,反而气伤箭疮,周瑜“半晌方苏”,再次出现气厥之象。

《三国演义》第五十七回写道:周瑜览毕,长叹一声,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。乃聚众将曰:“吾非不欲尽忠报国,奈天命已绝矣。汝等善事吴侯,共成大业。”言讫,昏绝。徐徐又醒,仰天长叹曰:“既生瑜,何生亮!”连叫数声而亡。寿三十六岁。“既生瑜,何生亮!”反映了周瑜心胸狭隘。这种认识引起周瑜气郁化火,加重病情,并成为他留给世人的绝唱。周瑜从胁肋部中箭到大怒吐血、晕厥,直至最后英年早逝等一系列描写,在中医看来就是周瑜的病史。我们可以看出周瑜从肝气不舒、肝郁化火、迫血妄行到最后血菀于上、气厥身亡的病证演变过程。

人的情志与体质可以作为中医与小说之间的纽带,把中医与小说人物形象联系起来。小说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文学作品,而中医理论受表达方式的影响,多数中医文本读来晦涩,如同嚼蜡。文学作品思路清晰,内容翔实有趣,将中医与文学作品以情志和疾病的关系为纽带进行研究,不仅有利于拓宽中医领域的研究范围,还容易让广大文学爱好者对中医药文化产生共鸣。(李远 尹璇 河北大学中医学院)

来源:中国中医药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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